雾凇

蒲回国了。
半夜四点我才知道。

我去接他时,他带着疲倦,倦怠让他更陪衬他衣服的颜色。
我没想和他说话,昨夜喝的凉水留下的黏腻冰冷拉着我的胃。

我想起六年前我坐在他家地板上,光还很暗很凉,他眉目下也是倦怠,从少年时就紧紧跟随着他。

蒲啊 蒲
你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呢。总是倦怠,倦怠,你那血液里的漂泊,没有停留的安全,你让倦怠如影随形,任它肆意妄为,这没有定向的自由。

这整个世界的影子。

蒲问我的任何一句话,与我都无关。
我爱惨了他这样子,这样疏离又这样残忍。他只看人死亡,看人失去希望,站在一旁沉默。等到白日撒下阴影,火焰隐隐烧起,他才抬眼,让倦怠压在眼底。
可否厌倦了死亡。

洒落这无边无际的宽容,让长青落进土地,用脚踩平,踩平,坐在那上面,等着月光爬上头顶,让长青一点一点冒出枝桠。
黑夜不够包容它们。

平白无故地让灰烬降落,让我为它欣喜。不告知我毁灭的真相,不告知它带来的平静,你不给我讲是你的失职。

@zhiyou 之二
[两个如果都不喜欢可以不配的。]

@zhiyou 适合文的歌[其中之一]

[慢慢看,不要着急]

连绵的阴雨让森林变得神秘,林子间浮着淡淡的薄雾。
平坦的森林腹地因这过于湿润的气候泥泞不堪,石块上覆着的嫩绿苔藓上滚落着几颗水珠,透明地软乎乎映着苔藓绒小的尖头。水珠逐渐串成一条银线,欢快的跃下藓层,顺着暗流跑走了。几只鸟儿叽叽喳喳,不安生的躲在灌木或石块下,偶尔能吃到因积水而钻出地面的虫子。有几只连跳带撞的滚进依树而建的木屋走廊上,那里早有几只别的小家伙等着了。木屋地势相对略高,是个躲雨的好地方。

第一天
Thranduil早就听见那群小家伙的叫声了,故作委屈的哀婉,不安生的爪子与木板的磨擦声。他打开门向外廊看去,果不其然一堆"色彩斑斓"的小家伙挤在一起,看见他都安生下来。
他无奈的叹了口气,出门准备他的工作。

雨声让他感到不安,隐隐的预感徘徊在他胸腔间,他心不在焉,手上的力道大了些。凤尾鹃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柔软的织物中钻出来,响亮的叫了一声来抗议。
他们会走吗?
他伸手弹了下蓝色的脑袋,把它捞出来,转去擦另一个。棕黑的泥巴粘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,他并不知情。
淡金色的头发扫过兔子的耳朵,接着他便吃痛的皱起眉,拉出发丝。"那不可以吃的,小子。"兔子拱拱他的掌心,偏头看着他。
柔软的毛扫过他的掌心,有些痒。他笑着揉揉兔子的耳朵,突然瞥到头发上的泥巴。"是这个?"他发出一个反问句,空荡荡的在屋内环绕。
刚擦干身体的鸟叫了一声,算是回应他。飞的跌跌撞撞的用翅膀尖碰碰他脸上的泥巴,立到木桌上让他看翅膀尖。
"还有.."他转身去擦脸。
"嘿.."他身体倾斜,小心翼翼的放下脚。"小家伙们,让开一些可以吗。"一个又一个小团子散开来,又滚成一片。

他叹了口气,艰难走到屋子另一头洗脸。

抬起头可以看到木窗,窗户外面是雨。他盯了一会儿。
雨太大了。
他僵硬地沉默着,又转身。
这个雨天中他有一屋子的小伙伴。

第二天
雨有渐停的趋势,他捧着杯子站在外廊观雨。
按照他的原定计划,今天他应该去采些药草,可他放弃了。手里的暖饮还散发着热气,白雾袅袅腾腾地升起,被银丝一样的雨割断,散开的白雾遮住他的眉眼。
身上搭的披肩挡不住凉意,寒气顺着细小的毛隙向衣服里面钻。他的头发摇了个弧度,试图驱散看不见的冷。
前几天有两个猎手仓皇跑出森林,嘴里嘟嘟囔囔骂着。他了解得清楚,湖泊积水过多,动物四处逃散,一些根浅的树苗树根露了出来,盘结在湿润的土地上,挣扎着屈服。
雨下了多少天了?
他问自己。

没有多少天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。

第三天
雨依旧不停,绵绵细雨。

他穿上斗篷,戴好帽子走了出去。昨天他什么也没有做,今天他必须得做些什么。
在泥泞的土地每落下一脚,就能感受到大地对他的热爱,覆盖着草层的泥土湿冷又滑腻,粘住他的鞋板。他不得不费较大力气抽出鞋子,雨水沿着帽兜向下流,他走的漫无目的。

这漫无目的有些虚伪,似乎为了证明他那别有目的的漫无目的,他目光掠过草地,穿过林间树木,遥遥向前望去。
雨声夹杂着隐隐雷鸣,和着鞋板每次抽出泥土的声音,雨水从他发丝掉落的声音,脸颊流过水珠的声音,逐渐合成一首奏乐曲。他的心中预感摇晃,想起精灵古老的歌谣,想起精灵喜爱的星光,滴滴答答,嗡嗡做响,每一种声音都交叉在一起,糅合交融。
他哼出声音,眼睛亮着。
仿若他还是那个少年,在星光下起舞,没有死亡,没有战争,没有别离,一切都很完美。
未知的一切都是陌生而美的。

去旧址看看吧,他对自己说,趁着路还能走,趁着雨还不大。

他沿着小路,轻快又沉重的走,手指屈屈张张,脚步坚定摇晃,什么东西快要破碎,什么预感快要成真,爆发又沉寂,死亡引路,新生覆灭。
隐忍的一切都是有效而镇定的。

他在路的尽头停下来,站在宫门前。
宫殿古老的他快认不出来了。他施力推开门,轻松打开。
先是入耳的安静,接着是嘀嘀咕咕的动物闹声。他环顾了周围,看到大大小小的动物和鸟,也许是来此休息的,也许是逃难。
他凭借记忆沿着长梯走,绕过那些团生的兔仔,接过几颗鸟蛋,还有隐隐可见的火红狐尾。
天敌都住在一起了。

记忆中的寝宫就在他面前,哪里却不一样。他沉思了会儿,推开门。

屋内阴凉。
他明显的愣了一下,手指绊住他的外套,滑腻的水不允许手指这样做,残忍的将它甩下去。
几颗鸟蛋安稳的被皇蓝金丝靠枕包在中心凹下去的圈内,羽毛飞的到处都是。桌子是干涸的墨迹和脆弱的纸,墨水瓶压在纸上,被压的地方很柔嫩,却有被压破的枯涩感。
这是他孩子Legolas的寝宫。
他茫然的看,茫然的望,绞起眉头,挪动脚步,走了进去。

气息安和。他想,接着又被自己奇特的思维感到可笑。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,斗篷上的雨水一直向下流。他可不想把地板整得湿淋淋的,只能短暂停留下来。
一支弓挂在墙上,那么显眼,不可避免的落在他眼里。他怀疑刚开始为什么没有看见,又执着于那弓。他掂量着,考虑着,犹豫着,最后把它取了下来。
这是Legolas自己做的弓。

他握紧了它,生出把它带回去的念头。睹物思人?并没有,他为自己开脱,为自己这掩饰感到可笑和滑稽。
只是为了埋藏那些厌恶。

这一系列的缘由让他今天有所收获,他理所当然的把它当作今天的猎物,带回木屋中。

第四天
雨势转大,睡过一晚醒来,地面积水严重,颇有淹没草毯的趋势。

他疲倦地坐在椅子上,对着弓发呆。
无所事事,压抑烦躁。
太多的感情让他认为自己过于矫揉造作。

第五天
雨势不变,甚至愈加过分。
他听雨,淡然的看积水爬过屋外的长廊,木制屋顶还算牢固,他莫名有些后悔。

午餐丰盛,但无聊的无味。他抛弃这一切,准备收拾房间。
他把那些多余的东西拿出来,集中在一起。其中就有当年的荆棘王冠,华丽的长袍(实在太多了),手上的白宝石戒指有几个被他摘下来小心保存了,还有一个给了Legolas。
在清理中他发现遗失很久的礼物,Legolas送给他的胸针。那孩子亲手做的,送给他时眼睛温柔的一塌糊涂。
他把它挑出,放在自己的床头上,过程中碎钻闪闪发光,想要他注意到它。
他并未理会。

多余的东西要放在哪里呢?
放在身边吧。

旧物过多,旧日太长,现在太短,未来无望。时间流逝终于令他有所感觉,他怀念又淡忘,不再仔细端详,记忆放空留下大部分淡白,冰凉的刀锋拉扯他的手指,他的头发软软垂在王冠上。一切终是离他而去,未曾远离。

他在营造假象,着手处理矛盾与柔顺,将荆棘与刀刃结合,细腻的织物覆盖其上,伸手勾出漩涡,颜色暗沉又绚丽。
他要在漩涡外,把眼睛扔进漩涡内,把心脏留在漩涡中心,用手给自己制造风暴。

爆烈与祥静的结合将不复美感。
牢记与忘记的参擦让思想迷失。

第六天
令他震惊的阴天,干燥阴郁的乌云,并无雨。

他向外看去,水位依旧见涨。但那景色吸引不了他,他略微张嘴,抬头看着屋顶和树枝。
大大小小的鸟,一群一群覆压其上,黑压压的一片,比乌云更浓,棉花团似的,柔软轻歌和。它们缠绕着,飞翔着,鸣叫着,叽叽喳喳,叫声清脆又温和,回荡在空闷闷的林间。
盘旋在他的屋顶不肯离去。

他的眼睛沁亮,蓝的湿润。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脏上,沉重又暖和。
走吧,他想说出口。
飞走吧,离开密林。
如同他的孩子,他的老友,他的族人,永远离开这里,向那宁和之地。

他向后退着,跳进水里,仰头看着它们。
它们也看着他。
冰凉的水很快攀上他的裤子,在他的小腿上留下冷意,他不吭声,不动作,就那样楞楞地看着它们。

"走吧……"
"喂!走吧……"
Legolas曾经这样喊,对着远方喊,眼睛亮晶晶的,藏了日出和日落,向往和期待。
声音响亮,层层叠叠浮在林间。
后来这只鸟也走了,走时不需要他那样喊。

可是现在他需要做些什么。
他就站在那里,陪着它们。直至黄昏,隐隐雷鸣,他看到这些鸟儿有顺序的排列起来,串成一条丝带。
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手抚摸他的脸颊,鸟群温和而有序,穿过他的身侧,控制着鸟喙和爪子,带起的风使他的头发扬起又落下。
它们在报恩,在哀婉,为他举行的盛宴,为这森林准备的音乐。

半夜他发了高烧。
这虚弱的精灵身体衰竭的太严重。

第七天
他昏昏沉沉地做梦,梦见太多,梦里日出日落、青山、云雾、森林和湖泊倒影大段大段地飘过,虚幻而真实的梦境让他产生流离感。
在这不安生的流离中他听见雨声。

孩子仿佛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,温言软语地安慰,贴在他耳边说话。
这是假的吧。他想。
雨声也学会糊弄他了,大脑不听他的命令,他长时间的口渴最终爆发。

Legolas..
他斜靠在枕垫上,半合眼,声音朦朦胧胧。

雨声越来越大,他的目光昏沉地扫过四周。掠过Legolas的弓,他的王冠,他的剑,Legolas送给他的礼物。
雨声越来越大,低沉富有闷燥,从粗言粗语逐渐猛烈暴躁,哪个舞女踮着脚尖,压韵压步,淅淅沥沥,噼噼啪啪。他恍然间听到音声和鸣,觥筹交错,间或刀剑相撞,猎猎风声,火光在此燃起,又被大雨扑灭,血液渗出身体,又被雨水冲刷。

我在。
他听见这句话。
轻轻浅浅,安抚他的心。他闭上眼,终于睡着了。

[ @zhiyou 亲爱的我改了好久然而自己写文废……你之前说想要童话的密林父子我无能为力,想着一定要给你写一篇文,现在写完了却变成这样……我尽力了(原谅我)]